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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不该内卷的公益界正在内卷发布日期:2020-11-03

本文转载自”公益资本论“微信公众号 ,作者黎宇琳。


今年“内卷”一词大热,尤其自人类学家项飙解读后,内卷更是成为了各行各业热议的话题。在项飙看来,内卷本来是用形容一个社会或组织既无突变式发展,也无渐进式的增长,只是在一个简单层次上自我重复的状态。但现在这个词火起来,讲的却不是原来的意思,项飙将之归纳为“一种不允许失败和退出的竞争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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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项飙 图源:腾讯视频《十三邀》


什么意思呢?难道说,我们没有退出竞争的人身自由吗?


那也不是,可以退出,但退出者不仅会失去物资收入,还会遭受精神羞辱。传统文化要求 “人往高处走,水向低处流”,你要退出竞争,要往下走,自甘下流,面对的道德压力是非常大的。项飙指出,在我们的社会,“成功者要失败者一定要承认自己是失败的,你一定要在道德上低头,一定要去承认你是没有什么用的。如果你不承认自己失败,而是悄然走开退出竞争,会有很多指责。”


在项飙访谈的完整版里,还有一些更深刻的批判在一开始并没有放出来,比如这句:


“下层的人不仅是物质生活不好,同时你也面临很强的道德压力,逼着你去模仿别人,放弃你自己的自主性,这个就是不平等。不平等为什么这么不正义?就是它不仅是资源上分配不平等,而且让你下层的人扭曲,所以我想说,下层的人一定要退出来,你不要跟他玩这个游戏,你跟他玩这个游戏,那大概率是输的,物质上是会输,然后在精神上也是会输的。”


项飙讲了一个很矛盾的事情,先是说这种竞争不允许失败和退出,没有退出机制,退出会被羞辱、指责,然后又说,下层的人一定要退出来,不退出来输得更惨。

 

到底应该怎么办呢?按项飙的说法,关键是不要“13亿人挤在一条路上”。意思就是说,我们得让这个社会转变观念,如果价值标准是高度统一的,要争抢的东西是几乎一致的,比如更多的钱、更高的职位、更大的房子等等,那内卷就是我们的宿命,想要得到真正的解放,还得改变潮水的方向,建设一个多元、包容的社会。

 

我的主业是公益观察,倡导多元价值的公益界有没有内卷的现象呢?

 

在很多人看来,公益界还是好些,从业者的活法更丰富,没有像别的领域那样高度单一,同时,公益机构多不以营利为目的,机构使命一般以公共利益为重,按理是最不应该内卷的行业。

 

但其实不是的。整个社会都在内卷,公益界也逃不出内卷的陷阱,特别是最近几年,公益界甚至有着越来越严重的内卷趋势。

 

要讨论一个行业是否内卷,先要明确这个行业的目标是什么,目前有许多关于内卷的讨论并不准确,就是因为没先明确目标,所以完全没法讨论。比如说,教育行业的内卷是被讨论得最多的,大家普遍认为现在的教育体制真是折磨人,效果又差。这里其实有一个隐藏的前提,就是大多数人认同,教育的目标应该是成就人、解放人,让人成为一个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,但如果有人认为教育的目标就是洗脑,那就不存在什么内卷,现有体制效果还挺好的。

 

公益界的目标是什么呢?我认为应该是改良社会


要是长期对这个目标没什么贡献,那就意味着停滞;如果大家做了很多事情,数据也越来越好看,却并没有比以前更接近目标,那就是无意义的增长;假设我们明明知道自己做的事并没有什么用,却因为生存需要或群体压力不断加速,如项飙所说,走进了一个“高度耗能的死胡同和死循环”,那就完全掉进了内卷的陷阱。

 

公益内卷,简而言之是一种“使命漂移”,一开始是为了解决某个社会问题,而努力活下去,但活着活着,就只记得“要活下去”这一个目标了。


我列举几个公益界内卷的现象:

 

1.行政逼捐带来的“增长”


以行政权力为基础的“筹款动员”是典型的内卷。被单位摊派捐款任务的事情,很多人都经历过,每逢大灾,总会定时上演,而现在逐渐发展到即便没有大灾,也可以借助一些特殊节点发动一波。今年99公益日前夕,不少地方政府就发文动员当地机关事业单位给官办慈善组织捐钱,名义上只是动员劝募,实际上按职级定任务,不捐不行。

 

某县级政府“要求”当地一家医院在99公益日期间向当地慈善会捐款,“每位院班子成员捐款数额不低于200元,一般工作人员捐款数额不低于100元”,且特别提醒“捐款额度分多次和天数捐赠,不要一次捐够”,当地还承诺“所捐善款会原数返回医院账户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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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“行政动员”固然能迅速筹集一大笔资金,效率高,数据好看,但却与“改良社会”的目标基本是背道而驰的。被“动员”的人会怎么想?他们不是自愿的,不会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,大多数人会觉得自己又被割了一次韭菜。不试图激发资助者的志愿精神,不向外发展谋求更多增量,却把割韭菜的镰刀反复挥向权力的内部,这是一种非常影响非常坏的内卷。


行政逼捐是个历史遗留问题,但进入互联网时代后有了进一步内卷的趋势,要是平台方无法遏制行政逼捐的侵蚀,存在着将好事办成坏事的可能。

 

2.个案筹款受追捧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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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2016年末,罗尔“卖文救女”事件引发巨大争议


2014年的杨六斤、2016年的罗尔、2019的吴花燕,他们的共同点是:都有悲惨的遭遇和动人的故事,随后获得了超额的捐赠,最后引发了激烈的口水仗。这些不正常的筹款案例是互联网时代的特殊产物,如他们一样不幸的人还有很多,但人们看不见。人们只看见、许多公益机构、新闻媒体也只选择了这些身世离奇、故事曲折的个案,让这些个案卷走了大量善款,最后往往搞得一地鸡毛。

 

个案筹款的陷阱在于,给特殊个人一大笔钱,让他腾云驾雾一般飞出困境,这种戏剧性的反差让观众看起来很爽,却对社会改良的目标没什么帮助。还有更多类似的人怎么办?造成他们生活窘迫的社会原因是什么?怎么改良社会能避免这些悲剧反复出现?这本该是公益界应该深思的问题,但因为个案筹款来钱快,机构的成绩单显得更好看,很多公益机构,乃至互联网平台其实是明知故“卷”,道理也很简单,很多组织有强烈的发展冲动,这种冲动很多时候会压倒对公共利益的追求。

 

个案筹款所带来的增长能耗太高,代价太大,用娱乐圈的话来说,叫“占用了太多公共资源”,从整个行业来看,是一种无意义的竞争。要避免这种形式的内卷,由机构发动的个案筹款应该被摒弃,为群体筹款才是出路。这需要公益机构、互联网平台少点“狼性”,多些定力。


3.消耗型的“筹款比赛”

近几年,随着各大互联网平台的资源注入,各种形式的“筹款比赛”也是愈演愈烈。


一家西北地区,以培养青少年为目标的中小型公益机构,他们前几年都参加了腾讯99公益日的活动,但今年开始就不参加了。他们原希望用现有的资助人体量,撬动导流平台的用户流量、资本流量,但事实上,他们发现最终消耗的还是自己的资助人体量,对现有资助人的消耗和滋扰比较大,但平台本身用户的流入效果并不明显,也没筹到足够多的钱。

 

又如,一家在一线城市的小型公益机构,为了拿到当地政府资助,不光要填写种类繁多的申报资料,还得应对多次“项目验收”,让工作人员干得每每怀疑人生,看不到工作的意义。

 

很累,却没筹到多少钱,也没干成多少事,“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”,像这样的机构还有很多,他们不可谓不努力,但机构却长期陷于停滞,工作人员疲于申报项目、应付评估、宣传筹款等行政性工作,却没多少时间真正用于服务目标人群。坊间把这类机构称为“小老树”,成立的时间不短了,却始终长不大。尤其是一些社工机构,需要靠不停拿项目和压榨员工来维持自身运作,这都是典型的内卷现象。


上述现象的出现,有历史遗留问题的原因,与近年来公益界浮躁的风气不无关系。

 

现有的公益格局仍处于急剧变革的过程中,为了冲破长久以来的慈善垄断,改革派人士掀起了“公益市场化”的浪潮,试图用更快的速度、更高的绩效、更大的规模来再造一个面向市场的民间公益行业。这开创了一个新局面,但也产生了新的问题。在追求“更快更高更大”的过程中,人们往往用一套简单粗暴的指标去评价所有组织,所谓的价值多元往往就扔一边去了。

 

如项飙所说,内卷源于“目标上的高度单一,价值评价体系的高度单一,然后竞争方式也是高度单一”, 要跳出内卷的陷阱,一是得想开点,所有人都挤在一条路上,千军万马过独木桥,胜了是惨胜,败了一无所有。就算生存竞争是必须的,也不用什么东西都争,比如上述那个西北公益机构的案例,想明白了自己做99公益日的筹款没有优势,退出是不失为一个明智的举措。

 

第二,还得去创新,去创造增量。大多数人对美好生活的期许还是越来越高的,办一个机构,任谁都想越办越好,但关键是,你要往内卷,还是向外扩?内卷看上去是容易的,随大流,别人做我也跟着做,但长远效果极为不理想。向外走,做别人没有做过的事情,开拓少人涉足的新领域,一开始注定艰辛,但要是把路蹚出来了,往往会发现广阔天地。


我们打算在12月的筹款人大会上跟大家详细聊一聊公益界内卷的那些事儿。你有没更多关于内卷的案例或者见解?欢迎分享更多一线情况,我们到时可以更深入地聊一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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